兩國之戰,終于結束了。
淩雲國,戰敗。
雪麟國的雷将軍,在最後一戰之中,舊病複發,從馬背上跌落,為國獻身。其餘的将士懷着滿腹悲憤,奮力一擊,才化解了被動的困境。
只是,我方犧牲了三千兵士。勝利,并不太容易。畢竟,雙方勢均力敵。
戰争,沒有任何不同的是,犧牲了很多人的性命,換來一時的安定。
班師回朝之日,我默默站在薔薇園,等待着他的回來。
這一次,他又贏了,他是一個厭惡輸的男人,我很清楚。但是,不知何時開始,他眼中的抱負和驕傲,成了與他自身融為一體的風采。他的沉穩俊逸,擅長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都成了我心中的仰慕。
淡淡一笑,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暗暗靠近我。
是他嗎?
下一刻,眼神漸漸暗沉下去,我聽得出來,這個人,不是他。
我默默轉過身子,望向那個黑衣男子,心驀地一沉。劈風望了我一眼,随即單膝跪下,聲音之中,透露着一股滄桑和冷沉。
“姑娘。”
為什麽,是他來見我?
視線,落在他的身後不遠處,卻只是望到一片空白,我似乎察覺到什麽,心,暗暗緊緊揪住。
“皇上呢?”我努力牽扯起一絲笑容,柔聲問了一句。
“是……他疲憊了,所以殿下在寝宮歇息?”不想讓自己想太多,我默默加了一句話,望向劈風的方向,卻依舊無法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皇上他……”
劈風擡起臉來,我望着他的神情,眼看着他再也無法說下去,眼看着他的眼中,有什麽在閃爍,我的心,居然隐隐作痛,再也無法吐出一個字來。
之前的那些噩夢,一直纏着我的一樣感覺,難道就是預兆嗎?
是因為……手暗暗握緊同心玉石,我的全身居然也無法停止輕輕顫抖,眼底迎來一片驚痛。
是,夫妻同心的緣故嗎?
所以,我也可以感受得到,他出了事?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會是真的。這,也許是他跟我開的玩笑。
他答應過我,不會出事,要我在深宮之中,等他歸來。
我還想要告訴他,我們有孩子了,我們終于有了一個孩子,上天眷顧。多麽想親口告訴他,把心愛之人,推向別的女人,其實我也不好過。所以,我不想那樣做。
我們的心,給了彼此,之後的路,想必一定要順利的,就連上天都舍不得我們再難過,所以,賜給了我們這個最好的禮物。
但是,他怎麽可以,食言?
怎麽可以,再也不回來?
怎麽可以,在這個重要關頭,要我一個人度過?
“是藍帝下毒手,主子一人之力,無法抵禦幾十個殺手,才會……”劈風下面的話,我明明聽得清楚,但是,卻更像是身在雲端,恍恍惚惚,不能自己。
藍帝?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人嗎?是那個我一向尊敬的大哥嗎?是那個,口口聲聲說,要看着我得到幸福的那個慕容喬嗎?
好像,不再是了。
我的幸福,就是東方戾,他死了,我一個人,如何可以收獲幸福?淚水,暗暗奪眶而出,肆意宣洩,我木然地站在原地,手腳冰冷。
“藍帝一心想要出去主子,居然這般暗算主子,他是個真小人!”
我的大哥,他怎麽可以,他是想要我痛苦一世,永無解脫嗎?我将他視為親人,他呢?他讓我等待的人,再也無法出現在我的面前?
“他……”我如鲠在喉,聲音不受控制在顫抖,一身無力,思緒變得混亂無序。“屍體找到了嗎?”
“屬下聽到他們的昙花,主子受傷墜崖,落入大海,想必是……”劈風低下頭,聲音低沉,帶着悲恸的情緒。“屬下已經派人去十裏崖搜尋了數十遍,依舊找不到主子。”
聞言,我逼自己冷靜,暗暗握緊雙拳,冷眼看他,吐出一句話。“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既然沒有找到屍體,他就沒死。”
“姑娘……”在他的眼神之中,我看到了同情,但是我不需要,他以為,我是在自欺欺人嗎?
或許,我只是相信,我們之間的緣分,不會以這樣的方式,就這麽完結。
更不相信,老天給我的,居然是這樣的結局。陰陽相隔,才是最殘忍的結果。
“我不會相信,他已經死了,不會。”右手,暗暗撫上自己的小腹,我用力抛棄悲傷,語氣堅定不移。
“劈風,我知道你對皇上的衷心。”我努力平靜自己的情緒,淡淡說道。“所以,眼下我可以相信的人,只有你。”
“姑娘,你……”劈風站起身來,直視着我的雙眼,微微蹙眉。
“帶我去十裏崖,我要去找他。”頓了頓,我側過臉,淚水再度無聲滑落,眼前的薔薇花,漸漸模糊不清。“無論如今的他,是生是死,我都要去找到他。”
我的眼神一暗,我壓低聲音,低聲說道。“更何況,若是不盡快找到皇上,這雪麟國的江山,怕是要易主。”除了東方戾,餘下的幾位皇子,如今已經成了王爺,若是真的無法找到他的話,朝野之上,自然會重新選出一位天子。
我沒有任何的名分,這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更是無人知曉。就算是皇子,想必也很難繼承,這原本屬于東方戾的皇位。
自然是因為,我名不正言不順。
而且,我身後沒有真正可以倚靠的靠山,沒有人可以扶持我,保住他的天下和皇位。
一個女子,要站在最高的位置,自然,高處不勝寒。我腹中有了皇上的子嗣這件事,在這個關鍵時刻,知道的人越多,我就越危險。
畢竟,人心難測。
所以,即使是面對一向忠心耿耿的劈風,我也不能說出口。
“屬下明白。”
恢複了平靜的情緒,我轉向他,輕聲問道。“聽聞,這次你受傷了,嚴重嗎?”
“出生入死的生活,屬下早就習慣了。”
我點點頭,已然下了決心,緩緩說道。“那好,明日我們就啓程。不過,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只是怕有心之人,會掀起更多不必要的風波。
“穆姑娘,你的身子,沒關系嗎?”
“你沒關系,是因為他是你的主子。”我淡淡一笑,心中卻盡是苦澀和黯然。“我也沒關系,因為,他是我的夫君。”
東方戾,你不能對我這麽殘忍。讓我再一次,體會失去最愛的痛苦,不能。
黃昏。
我倚靠在涼亭之內,等待無名的到來。
“薔薇,你似乎有事相求。”
老人淡淡一笑,一眼看穿我的心思,語氣依舊平靜,一如既往。
“國師,你所說的,順遂天意,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件事,不好說。況且,天機不可洩露。”老人搖搖頭,語氣無奈。
“皇上他,如今所遭受的境況,國師你清楚嗎?”吞咽下心中的苦澀,我迎上他的雙眼,柔聲問道。
“怕是……”他頓了頓,眼神一暗,神色黯然,默默吐出兩個字。“大兇。”
我驀地收回了視線,眼前鮮紅的薔薇花,在我的眼中,彙成了一片血色,心中,像是被刺中,疼得分明。
“不過,還請國師在朝主持國事。”強壓下心中的刺痛,我淡淡微笑,面對着他,說道。至少,在我找到他之前,雪麟國不能大亂。就算是要易主,也一定要等我帶回真相。
“無名會的。”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這才是真正的薔薇。你的勇氣和堅毅隐忍支撐着你,即使在此刻,還能保持鎮定和冷靜,這說明,皇上沒有選錯人。”
是,我維持着臉上的一分笑意,努力說服自己。
這一刻,我絕對不能倒下去。我不能親眼看着,幸福在我手邊,暗暗溜走。
“小姐,你真的要去?你忘了,你已有兩月的身孕,勞累奔波,你的身子如何撐得下去?”環兒的神色凝重,站在不遠處,默默望着我。
“環兒,我知道你為我好。”苦苦一笑,我的心中不無無奈和苦痛。“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他。否則,我将抱憾終生,你明白嗎?”
沉默了半響,她走到一旁,收拾好行李,淡淡
問了一句。“小姐,你恨他嗎?”
她說的那個人,是大哥。恨?我的心,情不自禁抽痛着,暗暗轉向環兒的方向,無力地說道。
“那個人,什麽時候開始,改變了這麽多?為什麽非要,置人于死地?”
就算他們之間,有再大的恩怨,也不該用那麽卑劣的手段,加害東方戾,若是他落在東方戾的手中,我一定會為他求情,不會改變,不會看着他死去,但是,為什麽,他要這麽做?
我真的,不明白。
“他早就不是之前的大少爺了,只是我們都明白的太晚。”她的聲音之中,透露着苦澀的味道,還有心碎的滋味。
環兒臉色一變,眼中露出些許複雜的神色。“他最想要贏的人,最想要除掉的人,就是檩王。”所以,這一次,他這麽做了。雖然,他還是輸了,他真的輸了。小姐心中最重要,最在乎的人,還是檩王,不是嗎?這是事實,無法篡改。
我微怔了怔,是我忽略了那個人眼中的殺機嗎?“為什麽?”
“自然是……”環兒淡淡一笑,眼神漸漸幽深。“因為小姐你。”
我的身子驀地僵了僵,我擡起眉眼,望着她的那一雙眼眸,居然無語凝咽。一瞬間,心痛的,無法呼吸。
我以為,我們不必走到這一步,不必成為敵人的。
環兒臉上的笑意,那麽無力。“其實,他這麽做,又何苦呢?殺了檩王,最痛苦的人,就是小姐你了。”
“你這麽痛苦,又如何可以留在他的身邊呢?”
我沉默不語,胸口窒悶,一步步走向門口,夏日的夜風襲來,那一刻,卻令我的心,失去了最後的溫度。
“小姐,奴婢也陪着你前去吧,至少,一路上可以照顧你。”環兒走到我的身後,輕輕撫上我手背,聲音溫暖。
“別恨他,若不是用情極深,他也不會變成這樣。”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幽幽地說下去。“但是他偏偏,不擇手段,所以,輸,是一定的。”勝之不武,更何況,他用這種手段,殺了檩王,他便輸了之前那些所有回憶,之後要小姐如何再正視他,面對他?
“別說了。”我的雙眼,變得濡濕,輕聲說道。“求求你,別再說下去了。”
此刻的我,不想再去想,那個人了。我關心的,只是檩王的下落,生還是死,如今,又在哪一個角落。
生死未蔔,令我涼透了心,期待,竟也覺得沉重萬分。
其他的,對我而言,不再重要了。
一夜,無眠。
“穆姑娘,真的要騎馬嗎?”劈風牽拉着兩匹千裏馬,望向我,神色有些許顧慮。
“小姐,你還是坐馬車吧、”環兒的聲音之中,不無擔擾,視線暗暗往下移動,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之上,語帶深意。
“騎馬太危險了。”
“我會小心的,但是我等不及了,馬車的速度太慢。”淡淡一笑,我用微笑掩飾心中的苦澀和焦慮,更不想失去最後的希望。
躍上馬背,我緊緊握住手中的缰繩,側過臉,眼神一暗。
兩日後。
十裏崖。
站在崖頂,我的視線,默默落在不遠處的血跡之上,顏色已經變得暗淡,心驀地一沉。我不難想象,在深夜之中,發生在這裏的那次厮殺打鬥、
“小姐,你的臉色好蒼白,要不要先歇息一下?”環兒輕輕扶住我的身子,柔聲問道。
“我沒事。”頓了頓,我走向劈風的方向,壓低聲音問道。“劈風,你對這裏比較熟悉,崖底的确是深海,只是不知随着水流的方向,順流而下,經過的最臨近的城鎮,是什麽地方?”
劈風沉思了半響,最終回應了我。“應該是汐港,那時個漁村。人家不過十餘戶,每家人家歐式靠打漁為生。”
“可是,汐港屬下已經去過,并沒有發現主子的蹤影。”劈風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甚至,下面其他的三個小漁村,我們都一并找過。”
我從容應對,不讓自己的思緒,有半點混亂。“既然到了這裏,我一定要重新再找一遍。劈風,我們若是馬不停蹄趕到汐港,需要多少時間?”我,不會再放棄了,這一路上,我告訴過自己,無數遍。就算給我再多的時間,我依舊無法相信,他已經死了,不在這世上了。
我們曾經承諾的誓言,我們曾經一起走過的坎坷,如果他不在,又算是什麽?浮華一夢嗎?
“需要半日。”
“好,我們走吧。”轉過身,拉過身旁的環兒,我頭也不回,走向前。
汐港。
黃昏的最後一絲光芒,被黑夜遮蓋,抵達汐港的時候,亦是傍晚時分了。
很小的村落,到處可見的是漁網和船只,打漁之人,紛紛返家了。人家中的炊煙頓起,燭光,也暗暗點亮了每一戶的溫暖。
“穆姑娘,附近并無客棧,今晚不如就在這裏借宿一宿。”劈風丢下這一句話,等待着我的回應。
“好,我們在這裏等你。”點點頭,我淡淡一笑。
望着劈風漸漸遠離的身影,我才發覺自己早已一身沉重,即使什麽都不說,如今的身子,還是無法應付過度的疲憊。
身子的所有力氣,更像是被一度抽空。
“小姐,你先坐下。”環兒察覺到我的無力,扶我坐在一旁,低聲安慰。
不遠處,急急走過兩位婦人,談論着,沒有留意到我們的存在。
“你說老周家那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到底是誰?”
“我看,怕是貴族家的少爺,他一身貴氣,你沒看到他身上穿的衣料,都是最好的絲綢嗎?聽說,那一匹絲綢的價錢,足足夠我們幾年的開銷呢。”
“小姐?她們說得難道是?”
我默默眼神一暗,輕柔地捂住她的嘴,不留痕跡地繼續聽下去。
一位婦人走到我們面前,收起挂在一旁的魚幹,平靜地說道。“老周家的女兒倒是有福氣了,每天照顧那個男人,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日久生情了。要是我的女兒也可以嫁給那樣的男人啊,我也可以不要再過這種窮日子了。”
“不過,如果不讓那個男人回去,他在合理,照樣是個沒用的人啊。”
“那個男人,一定來頭不小,上次不是有人來問過了嗎?要不是老周要我們都保密的話,他早就被人帶回去了。那麽多人來找他,可見是個身份尊貴的人。”
“可惜啊,要他一輩子待在我們這裏,怕是委屈了人家。”
“委屈什麽?再說,他也不會一直留在這兒,要是老周家的女兒真的和他看對了眼,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他回去過好日子了嗎?”
“看對眼?他的眼睛,什麽都看不到,老周家的女兒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到她是美是醜。”
“時間一到,就會有感情的,男女之間,還不就這點事嗎?”
婦人的笑聲,在我聽來,分外刺耳。
直到她們離開,我才松開手,站起身來,走出黑暗的角落,默默望向不遠處的,深邃的大海。
她們談論的那個男人,想必就是我們在尋找的他吧。至少,他還沒死,這是我最大的欣慰。
不過,他的眼睛,怎麽了?
真的,看不到了嗎?
他一向自負的緊,如何可以忍受,自己成為廢人的事實?那樣的生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等人侍候的生活,他無法容忍,我很清楚。
他習慣了,睥睨天下的身份,習慣了,運籌帷幄,習慣了,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今,不是他會猜到的結果。
“穆姑娘,屬下已經找到一戶願意留我們借宿的人家了。”劈風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
“我想我已經知道,他的下落了。”我緩緩轉過身子,輕輕吐出一句。
劈風叩響了那扇門,門內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這麽晚了?”
“你是?”
“老人家,你是周大爺嗎?”劈風淡淡問道,我站在劈風的身後,驀地看清楚,老人眼中的驚愕。
他想必是想起了,之前不久曾經來過的劈風。
“聽說,周大爺你收留了一個男人……”我走上前,迎上他的雙眼,語氣平靜。
老人聞言,眼神一暗,驀地打斷了我的話,想要關上門去,卻被劈風阻止。“什麽男人,不知道!”
我淡淡一笑,語氣,卻不無堅定懇切。“請您,讓我們見他一面。”
“他不能一直留在這裏。”我越過老人的身子,神色平靜。“所以,打擾了。”
“穆姑娘……”半響之後,劈風對着我,搖搖頭,示意在屋中找不到,他的下落。
難道,這裏并不是那個藏身之所?
“你們還不走?”老人神色不耐,很明顯,不太歡迎我們的不請自來。
“周大爺,這麽晚了,你的女兒,還沒有回來嗎?一個女子獨身在外,你難道不擔心嗎?”視線落在灰暗的天色之上,我淺淺微笑着,壓低聲音,柔聲問道。
他的情緒,似乎有了不小的波動,眼神之中,不無微薄的怒意。“你說什麽?”
我的聲音之中,再無一分情緒,漸漸變得冷淡。“我身邊的這位下屬,武功高強,不如,要他幫忙,護送你的女兒回家,如何?這樣,周大爺你也不必再操心了。”
即使,這算是要挾,我也管不了太多。
“汐港民風淳樸,我想你的秘密,其他人,也略有所聞吧,還是等天亮之後,我再去詢問其他的鄉民?”牽扯着嘴角的笑意,我不能繼續等下去,浪費更多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