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身旁被将士背出來面目全非的老将軍,披風再也不顧其他,拿起身旁的水桶,将自己淋上一身,再度沖入火海。
“主子!”
只是煙霧缭繞的帳篷內,似乎聽不到任何的聲音,只看到火舌舔舐着各個角落,緊蹙着眉,不顧濃重的煙味,大步跑向床榻的位置。
猛地掀開床上的被子,才發現其中,空無一人。
劈風緊緊捂住口鼻,再度跑出帳篷之外,大口大口喘着氣,下一刻,帳篷盡數被火海吞噬,火光,暗暗在每一個将士的眼中蔓延。
“皇上呢?”縱然身上有幾處燒傷,雷将軍還是強忍着,神色痛苦地擠出幾個字。
劈風單膝跪下,神色怆然。“屬下不力。”
“難道……又是淩雲國所為?”眼神一暗,望着眼前的一片灰燼,雷将軍眉頭深鎖,吐出一句話。
“幾位将軍都受了傷,皇上此刻又失了蹤影,怕是對方要我軍群龍無首,擾亂我們的軍心。”
劈風沒有擡起臉,語氣之中,不無冷意。“屬下一定會找到主子的。”
雷将軍點點頭,暗暗撫上自己手臂上的傷口,語氣一沉。“自然,勝負雖然重要,但是皇上可以安然無恙的話,才是我們這些臣子眼中,此刻最重要的事。”
……
“事情,辦得怎麽樣?”藍喬的臉上,并沒有太多的表情,望着跪在面前的将領,語氣冷沉。
“回皇上,很成功。”将領的語氣恭敬,卻在不經意之中,流露出些許的得色。“敵營此刻,自然軍心渙散,相信明日一戰,我們一定可以大獲全勝。”
“幹得好!”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藍喬站起身來,望向遠方的一片火光,聲音低沉。“軍糧,何時到達?”
“明日午時。”
目送着将領退出帳篷之外,藍喬嘴角的笑意,暗暗加深。
“可惜,東方戾,你忘記了,兵不厭詐。”
雪麟國。
手中的利刀,驀地切破了指尖,利刀随即,滑落在地面。
清晰的聲音,将我拉到真實之中。
鮮血,凝結成紅珠,伴随着微微的疼痛,最終滑入手中,拉成長長的直線。
心中的這種異樣的感覺,又是什麽?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為什麽那一刻,眼淚卻不受控制,落下臉頰。苦澀,蔓延到口中,在全身游走。
“小姐!”環兒驀地走到我的面前,麻利地掏出絲帕,小心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跡。“小姐,你又分心了嗎?”
噙着淚眼,我突然發現,呼吸變得好困難,轉向環兒的方向,我卻什麽話都說不出。
“小姐,你怎麽哭了?”環兒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眼神之中,不無錯愕。
胸口那麽窒悶,我卻找不到适合的言語,來形容這種苦痛和不安。驀地奪門而出,眼淚,在臉上暗中洶湧,失控。
“晚兒。”
耳畔傳來那個溫柔的聲音,我卻不敢回頭,炙燙的淚珠,再多滾落眼眶。
在我終于鼓起勇氣的時候,在我默然轉身的那一刻,我卻看到的,不過是空白,那個人,根本就沒有站在我的身後。
全身的力氣,像是被一下子抽走,我暗暗俯下身子,眼淚,潰堤。
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居然會如此寂寞和痛苦,我……我就快受不了了。斷了思念的灑脫,我居然做不到。
一旦被卸下寂寞的倔強,原來我也習慣了,一個轉身,就可以看到他的結果。
但是如今,這樣的等待,還要持續多久?
那個人,到底還要多久,才會站在我的身後,溫柔地喚出我的名字?
“薔薇。”
說不清楚,一個人躲在薔薇園,胡思亂想了多久,哭泣了多久,默默擡起淚眼,我才看到,那個一身灰色長袍的老人,停留在我的面前。
“國師?”
他渾濁的眼眸之中,隐隐藏着深沉的顏色,視線落在我的臉上,他暗暗牽扯着嘴角的笑意。“這座薔薇園,所有的薔薇,開得真好。”
“國師,我要去軍營。”語氣,帶着堅定,我微微蹙眉。
他搖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女子不得入營,薔薇,你清楚的。”是,我再清楚不過,但是,我的心,為什麽總是令我無法停止,流下淚來?
“是因為,擔心皇上?”
我沉默不語,我知道他一向好勝,但是這一次,卻總是有不詳的預感。
“無名猜,皇上一定不希望你出現在大營中吧,他離開的時候,恐怕曾經叮囑過你吧。”無名随口說出的這一句話,卻令我心中不無掙紮。
的确,我答應了他,但是,無論他正在經歷什麽,我都想要陪伴在他的身邊。這樣的,又是什麽樣的情緒?“一個人留在宮中,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會更加不安。”
無名眉頭緊蹙,眼神之中,毫無暖意。“這一次,無名也贊成皇上的決定,薔薇,你不該出宮,更不該前往大營。”
“為什麽?”
“在這裏,你才是最安全的,還有……”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漸漸深沉。“一切自有天數,我們都應該順其自然,順應天意。”
天意?
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一個字眼,我望向獨自離開的那個佝偻的身影,眼神漸漸一暗。到底,天意,到底還要多久,才可以揭開結局?
而那個結局,是否可以皆大歡喜?
我依舊站在薔薇花前,風吹過的那一瞬間,我聞到一陣香氣,一片紅色的花瓣,輕輕飄落在我的發間。
默默擡起眉眼,望向天際,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殘陽,如血。
這一場戰争,比我想象中,維持更加長久的時間。
已經,十日了,我還是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一切,安靜的,不像話。
深夜,夜深人靜。
劈風的腳步,暗暗停留在大營之前,眼神一暗。主子已經足足消失了十日,雖然幾個經驗豐富的将軍處亂不驚,依舊迎戰,在沙場之上,帶領将士厮殺,沒有讓淩雲國,有任何的可趁之機。但是,心中不無悲怆,主子是死是活,身在何處,至今沒有任何的蛛絲馬跡。
只是……沒想到,這一戰争,是不是要以犧牲主子,為代價?
整件事,一定跟藍喬,脫不了幹系。
“主子,屬下會為你報仇的。”劈風冷漠地說道,手中的生鐵劍仍以暗紅色的布料纏着,尚未出鞘。
一抹黑色的身影,避過守衛森嚴,漸漸向藍喬身處的帳篷,走近。帳篷內厚重的聲音,劈風聽得出來,是藍喬。
“确定,他已經死了?”
“皇上,雖然他有高強的武藝,但是一個人,又如何抵擋得住,幾十人的圍攻?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藍喬眼神一沉,神色冷凝,似乎不滿意對方的回答。“朕要知道的是,親眼看到他死了嗎?”
黑衣人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語氣松散。“他身受重傷,而且,墜入崖底,沉入大海,怕是不死也難了,皇上。”
眼神之中閃過一絲冷淡,黑衣人笑了笑,繼續加了句。“更何況,已經整整十日,怕是屍體都找不到了,皆入魚腹。”
……
劈風眼神一暗,緊緊握住手中的沈鐵劍,他自然清楚,他們在談論的人,是誰。
周身似有凜冽殺氣彌散開來,令藍喬心頭徒然一緊。
“誰?”
“是你?”藍喬驀地站起身來,望向出現在眼前的劈風,自然沒有忘記,他是東方戾的下屬。
“果然,是你這個小人所為!”沈鐵劍,驀地出鞘,劈風語氣冰冷,毫無溫度。
一道劍光,劃破了黑夜。
那把劍,一劍封喉,黑衣人,甚至來不及呼喊,就直直地倒在地上。
“接下來,就是朕了?”望着那一把沈鐵劍,指向自己,藍喬的眼神,卻閃過一絲笑意。“東方戾已經死了,朕跟你也相識很久,還不如你棄暗投明,來淩雲國跟着朕,當朕的心腹。”
“不必。”
“朕說過,這一次,一定要贏的。”藍喬暗暗積蓄掌力,眼底只剩下冰冷。
太醫院。
“穆姑娘,你還在服藥?”林太醫淡淡一笑,輕聲問道。
我默默點點頭,雖然他要我不必服藥,要我不必為難自己,勉強自己,單是我卻沒有停止過。因為,我不想放棄任何一個機會。
直到……被告知,再無可能,我應該絕望止步的那一日。
“微臣說過,這些時日,一直在找有用的藥方和藥材,相信假以時日,一定可以……”頓了頓,他驀地望向我。“不過,既然你來了,就讓微臣重新替你把脈一次看看。”
“穆姑娘的氣色,似乎不好。”我默默坐下來,望着他的手,落在我的手腕處。
“這些日子,我睡得并不好,的确有些疲憊。”淺淺一笑,我不以為然。
“穆姑娘……”
望着太醫臉上的錯愕神色,我的心驀地一沉,微微蹙眉:“林太醫,怎麽了?”
“你的身子,的确很虛弱。”他的神色凝重,似乎不無擔心。“但是從今往後,穆姑娘切記,不必太擔憂,一定要養好身子。微臣也會替穆姑娘開些補身的藥材,更會囑咐姑娘身邊的宮女,千萬要照看好姑娘。”
“怎麽?林太醫,真的有這麽嚴重嗎?”我的心情更加複雜,臉上的笑意,萬分沉重。
“微臣太緊張了,其實,這是喜事才對。”他的眼中,浮現了些許暖意,站起身來,聲音之中透露着喜色。
“喜事?”默默重複着那個字眼,我臉上的笑意,一分分流失幹淨。
“穆姑娘,你有喜了。”他仿佛是陷入追憶之中,笑望着依舊坐在原處的我。“上一次為穆姑娘把脈的時候,似乎是很久之前了。”
“看來,是上天眷顧。”我沉默着,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手,緊緊握緊,再也說不出多餘的一個字來。
“更也許是微臣開的藥,對一直堅持服用的穆姑娘你,見了效……”
他之後的那些話,我似乎一度,再也聽不清楚了。
真的是上天眷顧?
“林太醫,你不是……不是在說笑吧。”聲音之中,盡是顫抖,我的雙眼,漸漸變得濡濕。
林太醫滿臉盡是笑意,壓低聲音說道。“穆姑娘,你不相信微臣的醫術?”
我默默移開了視線,刻意忽略心中的感傷。“所以,你說的,是真的?”
下一刻,眼淚,忍住,只剩下哽咽的聲音。“我以為,這一生,我都不可能……”不可能,會有他與我的孩子了,我以為,這就是一個永遠的遺憾了。
我等待了很久,痛苦了很久,失望了很久,真的是上天,聽到了我的心願嗎?
彎起嘴角的笑意,我淡淡一笑,今日,老天真的是給我一個太大的驚喜。
心中,不無滿滿的觸動。
“也許,等到皇上回朝,微臣不能再稱你為穆姑娘了。”林太醫言有所指,走到一旁,吩咐手下的人,将最好的藥材,送去羽衣宮。
等他回來,我會告訴他,原來,上蒼待我們,真的不薄。
回到羽衣宮,我默默微笑着,的确,我該聽太醫的話,不該焦慮,不該疲勞,不該讓自己太累。
躺在軟塌之中,我輕輕閉上雙眼,心中盡是安寧的情緒。
手心,暗暗劃過小腹,殘留一片溫暖。
“皇上,你沒事吧。”
望着眼前的藍喬,慕容宇健微微蹙眉,軍醫正在替他處理胸前的傷口,換下的白色紗布,染上一片血跡。
藍喬忍着身體上傳來的疼痛,語氣冷淡。“雖然朕不是他的對手,但是至少,他也無法要了朕的命。”早在軍營之中,他們的武功就相當,但是最近自己疏于練武,一個人對付劈風,不免有些吃力。
“那個人,受了傷,應該跑得不遠。”身旁的将領,小心翼翼地提醒。“皇上,不如,加派人馬,前去追擊。”
“不必了,東方戾都死了,他不過是小喽啰,那個人的性命,不值一提。”藍喬冷笑一聲,丢下一句話。“不過,朕要問的是,為什麽東方戾不在軍中,幾位将軍都帶傷上沙場,你們還是沒辦法,早日結束戰争?”
“皇上……”一句話,問得人心惶惶。衆人早就聽聞,雪麟國的将士,骁勇善戰,這一次正面相對,才發現所言非虛。
“他們支撐不了幾日的,這一次,朕要速戰速決。”
眼神一沉,藍喬望着自己身上的傷口,語氣之中,喪失最後一份溫度。
衆人都退下,只剩下慕容宇健一個,藍喬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支開了身邊的軍醫,淡淡問了一句。“義父,你還有什麽話,要對朕說?”
“戰事持續太久時間,對淩雲國來說,不是好事。京城中糧價飛漲,百姓的生活,受到不小的影響。”
“義父放心,勝負,相信很快就可見分曉。”
微微蹙眉,心中盡是疑惑,慕容宇健的聲音低沉,問道。“不過,檩王真的死了嗎?”
眼中,劃過一絲得意的笑意,藍喬披上外袍,背着燭光的臉上,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東方戾死了,義父也該覺得輕松吧,畢竟,那個人也是你的敵人。”
眼神一暗,胸口處,湧上層層苦澀的滋味。“我只是突然想到,他身邊的那個女子……”是自己的女兒,這後半句話,卻遲遲沒有說出口,也許,争強鬥勝了一輩子的時間,到後來,才發現自己犧牲了女兒們的幸福。
似乎是一轉眼的時間,身邊再無一個親人。
慕容琳,怕是再也無法相見一面。
慕容晚,與自己毫無關系,老死不相往來了吧。
慕容珠,那個無辜的孩子,至今還在哪一個角落,躲着?
望着有些許遲疑的義父,藍喬冷哼一聲,毫不在意。“他死了,對晚妹來說,才是一種解脫。”
“皇上,那是您的妹妹。”為什麽,眼前這個昔日的兒子,卻越來越脫離常軌,那麽陌生?
聞言,藍喬的眼神一暗,驀地轉身,用力之大,胸前的白紗,再度滲出鮮血。“從小到大,可以保護她的人,一直只有朕一個。”一直,都是自己,不可能再有別的男人,絕對不可能。
麗歌的離開,也無法令他回頭。他清楚了,對于那個女人,他可以與她一起生活,可以說服自己,将她當成是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妻子,但是卻無法……無法付出自己最珍貴的感情。
即便,他們之間,有了孩子。
所以,如果真的要這麽結束的話,對彼此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和釋放。
“朕會對她很好,比東方戾對她,更好。”
眼中的笑意轉瞬即逝,他的嘴角,逸出這一句話,帶着無盡的堅定和力量。
就算感情,這一世都沒有回應,只要她可以在自己的身邊,自己每一日都可以看到她,就夠了。
“小姐,你睡了很久,奴婢已經好幾日,沒有看到你睡得那麽香甜了。”環兒走到我的身邊,遞過來一碗燕窩粥,微微一笑。
“環兒,我很高興。”
“小姐,有什麽開心的事?”她眼看着我親手接過粥碗,坐在我的身旁,笑着問道。
“太醫說,藥起效了,我……我有孩子了。”默默望着她,我柔聲說道,随即,看到她眼中的驚愕和笑意。
“真的恭喜小姐了。”環兒臉上不無欣喜,驀地追問了一句。“要告訴檩王嗎?”
點點頭,方才睡得那麽久,夢中沒有任何不該出現的噩耗,我的心情,再平靜不過。“等他回來的時候,我會的。”
“皇上一定會很開心的。”
會的,他會的,我垂眸一笑,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在我以為,窮途末路的時候,卻可以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出口。
這樣,我們就不必再掙紮了吧。
黎明。
衆将士走過樹林的那一刻,腳步停下來,不遠處,是一個滿身鮮血的男子,最終被翻過身來,那張臉,卻是劈風。
劈風失蹤了一夜,但是卻身受重傷,沒有人知道,其中的真相。
“雷将軍。”
“他還有氣,趕緊将他背到大營中。”雷将軍眼神一沉,當機立斷,下了命令。
“将軍,他好像在說什麽。”
每一個人,都沉默下來,劈風沒有睜開雙眼,聲音含糊不清。
“将軍……一定要贏……為皇上……報仇……”
皇上?
怎麽?雷将軍卻隐約,聽出一些隐藏很深的真相,如今,看來自己心中所想,是真的了。
“好,老夫一定會不負衆望。”
薔薇園。
薔薇花盛開灼灼,明豔了我的雙眼。
我坐在園中的涼亭之中,喝下解渴微涼的糖水,腳邊的雪狐依舊安靜地坐在原處,視線落在不遠處,仿佛和我一般,也在等待誰的歸來。
“小姐,又在看書?”環兒微微一笑,望向我手中的書卷,低聲問道。“是詩集?”
放下手中的詩集,我幽幽地說道,長長舒出一口氣,等待如此漫長,我卻依舊赤誠不減。
“算一算,他已經離開了一月了。”
“昨日,小姐不是聽到千裏之外傳來的捷報了嗎?還不放心?”
“雷将軍是老将出馬,淩雲國最經驗豐富的将軍了。”點點頭,我低聲說道。初戰告捷,我的心,才悄悄平靜了些。
只是,唯一奇怪的是,為什麽沒有半點與他有關的消息?
不過,應該沒事吧,我不該,想太多的。
視線,從美豔的薔薇花身上,轉移,最終,落在手邊的詩集。
微風,輕輕翻動着詩集的,每一頁。
我的眼神一暗,雙手輕輕壓在詩集之上,不讓風兒,再度翻亂我的心。
站起身來,我望向遠方的天際,聽到心中的聲音,這麽問自己。
良人,到底何時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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