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八
均衡懷裏抱着種芙拉的花盆, 聽路遙如此問，默默翻了個白眼：“自你踏入我們的世界那一刻，這一天遲早會來臨。等了那麽久, 終于得以見證最後的結果, 自然要來。”
墨祝一手抱着神樹, 盆下挂着一只章魚玩偶，另一手抱着一本沒有名字的書籍, 淡淡道：“多少年了, 神魔界還是這般無趣。”
和左近幾位神明簡單交流過, 墨祝最近仿佛有點膨脹, 引導世界的時候, 出現問題的神明不止祂一個，就好像樹會長蟲，人會生病一樣。
而多年後再回到聞道城, 塵封的記憶像埋在地底的酒壇, 砰一下拔掉塞子, 卻發覺沒有酒香撲鼻，只是水而已。
命運卷着發梢, 掀起眼皮看一眼路遙的背影：“梵天掌管神魔界數萬年, 你這一趟, 只是接小情人回家麽？”
前鶴與近旁的神衛軍聽衆神熟稔的口吻, 忍不住觑向前方那道身影，心中疑惑。
這個破魔成神的家夥，似乎還蠻有人緣。
可命運女神所說的小情人是指誰？
難道是伏神殿囚着的那位？
前鶴眸光微閃，敢做弑神的監神就已世所罕見, 還與弑神有私情，魔果真是行無所忌。
路遙沒有回答。
大約走了一刻鐘, 至高神殿的外殿正門近在眼前。
與“至高神殿”這個名字相當有反差的是神殿主建築遠看比聞道城的建築還要墨黑深邃，像一座沉埋在腐朽之下的暗黑宮殿。
大門前，數千身穿金色甲胄的神衛軍護衛兩側，正中站着一人，月白的長發，如雪淡漠的雙瞳，手裏握着一柄金色長弓，正是強運女神喜見。
路遙腳步微頓，沒有回頭，聲音仍是溫和無鋒：“今日，本神就要踐行日前許下的願望。諸位不必與我同行，我在城中布下法陣，為避免傷及無辜，只望諸位為我守一守。”
命運本有些厭倦，聞言眸光瑩瑩：“願君得償所願。”
祂記得登監神山那日，路遙說祂的願望是踏平神界。
可梵天掌管神魔界數萬年不朽，絕對不是草包。
路遙神力幽深，到底成神日淺，這話說出來頗有點不知天高地厚。
命運曾試圖窺探這一戰的結果，卻是無法窺探。
結局不可預測，反而證實剛登神位的新神确有與至高之神一戰的資格，命運如何能不期待。
祂掌管命運，亦被命運所束縛，又無時不期待目睹有人掙脫命運。
諸神皆如命運一般，朝路遙微微颔首，道一聲“願君得償所願”，無視神衛軍，抽身四散。
前鶴欲攔，衣角都沒沾到半片。
祂微微驚愕，這些得到世界之果的神明，皆這般任性。
前鶴目視前方，視線緊緊鎖住天魔，旁的不用管，眼下最重要之事當屬伏殺天魔。
路遙已經脫離身後的神衛軍，一面走，一面做熱身運動，活動手腕腳腕。
她在三千世界學會不少技能，又掌握賦予萬物規則的能力，近身搏擊也有淺淺學過一段時間，可到底不是專長，不過眼下也已沒有回頭路可走。
前方，強運女神已搭起金色神弓，她身後并列站着三排手持弓箭的神衛軍，箭尖只有一個目标，正是無畏威脅，直直朝殿門沖來的那個黑色的線條小人。
強運女神率先發出一箭，強運加持下的必中之箭，數千支追神箭緊随其後。
被賦予破神祝福的箭雨，瞬息之間就可粉碎對手的神格和軀體。
聽聞這只天魔本來沒有軀體，無法臨世，借由弑神的骨、肉才得以拼湊出肉/體，且她成神日淺，以追神箭破其神格，大有可為。
路遙看了一眼強運，不躲不避，直到為首的那支金箭飛至眼前，擡手捉住箭身，指尖輕撚，強運以神力凝結而成的神箭粉碎，化作星星點點的光芒，複又被無所不在的深淵暗影吞噬。
神箭粉碎，漫天箭雨失去引導，半途失速，還未抵達終點，紛紛墜落。
而這些普通的箭刃，深淵暗影甚為嫌棄，碰也不碰，任其墜落在地。
“強運女神？”路遙飛身躍起，眨眼間已在人群中，以手扼住喜見脖頸，用力掼倒，半跪在地，淺褐色的眼瞳半斂，“賦予鐘愛之人好運，收割其信仰，再為己身加持氣運。很有意思的神道，可惜我和陸銘潇都是寡運之人，乍見強運之人，總忍不住生出幾分嫉恨。”
周圍的士兵如在神游，無人上前阻攔，強運女神張揚明豔的臉上顯出痛苦之色，強行催動神力與路遙對抗，卻如蚍蜉撼樹。
強運虛起神道眼，便覽路遙周身，心中驚駭不已。
确如她自己所言，寡運之人，周身沒有任何運力加持。
按理來說，這種對手是祂最擅長克制的類型，偏偏其身後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金海，那是最純粹的信仰之力。
神明收集信仰的根本目的在于強化自身存在，信仰之力最終必然回饋神明自身。
強運女神從衆生中挑選出一部分祂所鐘愛之人，施予強運，受其信仰，再加強自身氣運。
衆生之中，只有極其一小部分人被強運選中，唯有強運之人是祂的信徒。
而路遙收集信仰的方式在神魔界的神明看來實難理解，最初所有人都可得神明惠澤，而若你不願信仰她，她也不強求，乖乖消失。
是否選擇信仰她，全看凡靈自己。
也就是說路遙把信仰的權利，交給了凡靈。
偏是這種看起來沒有主動權的溫吞做法，不知不覺間聚起了浩瀚金海。
她甚至從未要求凡靈交付信仰，她只要金錢，信仰之線卻如蛛網，越織越細密。
強運無法抗衡信仰。
深淵暗影如無處不在的恐懼，緩慢爬上強運的四肢，一點一點以恐懼的幻像啃食掉強運的氣運和神力。
外殿正門的神衛軍和駐守神明全軍覆沒，地面溢出無數深淵暗影，化作砍不斷燒不爛的鎖鏈，禁锢住所有人。
路遙站起身，孤身朝大門走去。
門內異常幽靜，護衛軍七歪八倒，看來她的朋友們不止幫忙守陣，還是沒忍住做了些打掃。
路遙循着感應到的位置，轉身直往伏神殿的方向狂奔。
半途路過照神大殿，路遙從随身倉庫取出數盆眼球花，原地擺了個陣，以神力驅動，布置多日的陣這才算真正完成。
路遙轉身往伏神殿跑去，身後的眼球花睜開眼，鮮豔的殷紅汁水自眼球中滲出來，血線朝天穹、地底、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衆生城內，無論神官、神衛軍、神學徒，還是凡靈，一瞬之間，猶如被女巫詛咒，停住手裏的動作，渾身僵硬，不可動彈，像雕塑一樣停在原地，唯有一雙眼睛還能轉動，四下打量。
片刻後，散落四處的伯利恒之星像煙花一樣炸開，無數光點連成線，穿引着靈魂，帶着他們浮上半空。
寂尾和安緒前日抵達衆生城，入城後沒有進聞道城，住在外城。
兩人原本計劃今日到內城碰碰運氣，帶着眼球花出門，還未走到內城城門，異象突生，兩人看見自己的軀殼被留在原地，靈魂不由自主地飄向上空，又在半空被透明的網罩截住，被不斷朝內城的方向驅趕。
凡靈、至高神殿的大部分神明都被路遙的奪靈陣俘獲，肉身困于城內，靈魂聚集在至高神殿上空。
就如路遙接受審判那日，凡靈被魔神帶往神界，路遙也要叫衆生城內的衆生見證今日一戰。
遠遠看見黑色高塔，直聳雲天。
路遙腳下步伐加快。
雪稚背着弑神鐮刀，站在通往伏神殿的大道上，看着不遠處跑來的人影，目光一凝。
因祂是仿照那人而生，祂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神道眼，亦能看清世間萬物本來的模樣。
前方跑動的女生，容色清麗，穿着神界少見的奇裝異服，絲毫沒有為神的威嚴，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如凡靈一般脆弱的年輕人，坐擁三大神位，還揚言要踏平神界。
雪稚眸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情緒，祂不是那個人，祂不會憐惜眼前的女人。
路遙速度放慢，視線亦鎖住雪稚。
她曾在舊神地殿陷入瘋魔，滿身戾氣和怨恨，猶如怨鬼，只想毀掉眼前所見的一切。
路遙曾經真實地堕入深淵，不斷下墜。
當她再次清醒，又刻意忘掉那個瘋掉的自己。
墜入深淵的感覺其實很自在，深淵接納世間所有醜惡和私/欲。
若一個破碎的靈魂墜入深淵還能重新拼湊出完整的模樣，不被深淵所染，深淵就會為她折服。
上一任深淵女神曾評價路遙：你與過去的深淵有一點不太一樣的地方，你不喜殺戮，卻又洞悉人心幽微，或許會成為無盡歲月裏最特別的深淵。只是心軟于神明而言，可算不得優點。願你不會因此隕落。
路遙确實不喜歡殺戮，然必須裁決的時候，她絕不會心軟。
眼前之人，必須由她親手裁奪。
雪稚揮起手裏的弑神鐮刀，血瞳眯起，對準來人細弱白皙的脖頸，斜砍下來。
下一秒，祂瞳孔微縮，視野裏的一切如陷入永劫，時間被拉得無限漫長，祂手裏的鐮刀離她纖弱的脖頸寸許遠，卻猶如隔着天塹，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
路遙停在雪稚右側，左手彈開血色鐮刀，右手卻是精準戳穿他的肋下。
深淵暗影作為輔助，小觸須伸進雪稚的身/體裏，精準勾到構架起這幅軀殼的根本——弑神的神骨。
路遙徒手取走陸銘潇被奪走的神骨，并不停留，大步朝伏神殿的方向跑去。
浮于半空的靈魂看到這駭人的一幕，吵鬧起來。
“那就是降世的天魔？”
“她徒手弑殺了神明？”
“不止如此，還取走了神明的骨頭。這是要做什麽？”
“我認識她！！！”
“？？？”
“花店老板啊！”
“對，鑒心湖畔的那家花店！自稱是神明的老板，竟然是天魔！！！”
“我也見過她，這兩天一直在外城轉悠，免費送花。那麽和氣的一個人，居然是天魔？”
“神殿內為何如此空曠？至高神殿的神明呢？”
浮于半空的不僅有凡靈靈魂，居于內城的神明、至高神殿的神明幾乎都被挂在上空，神魂被深淵暗影禁锢，無處脫逃。
強運看着那凡靈似的天魔只一招就殺掉雪稚，頭也不回朝伏神殿奔襲，毫無辦法。
成為神明之後，呼風喚雨多年，何曾這般無助無力過？
神醫官桑格的神魂也被禁锢在上空，眼睜睜看着雪稚倒下，幾乎洞悉那天魔的意圖，心內如焚卻也無法。
路遙如願取回陸銘潇三年前在千門山被搶走的神骨，正欲從規戒之尺中取出其餘存留的骨頭，一股壓迫神魂的力量陡然自虛空砸下。
路遙停住腳步，仰頭朝上望去。
梵天一身華麗黑袍，端坐于金色神座之上，手指微揚，語含威勢：“搶本神的神骨，意欲何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