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到底是什麽人?!”他沉下臉,冷眼看着我們。
“老人家,你救了那個人,我們理當對你重酬重謝。”頓了頓,我臉上的笑意,一分分消失幹淨。“但是,即便你不說,我們有也辦法,找到那個人。”
“爹,阮兒回來了。”
身後,驀地傳來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彼此的僵持。
“阮兒姑娘?”我淡淡一笑,轉過身去,望着走進門來的那個女子,輕聲問道。
“你們是……爹,他們……”眉眼清秀的女子,不無遲疑,視線落在我們的身上,随即轉向老人的方向。
“他們是,來找那個人的。”老人終于吐出這一句話,神色不無頹敗。
“麻煩阮兒姑娘,替我們指路,我們想見他。”彎起嘴角的笑意,我笑望着她,柔聲說道。
“好。”沉默了半響,她最終眼神複雜地點點頭,神色卻已然不太自在。
山林之中的那間木屋,一點燭光,照亮了我的雙眼。
劈風推開門,壓低聲音,丢下一句話。“姑娘,我們在外等候。”
的确,他是最衷心的屬下,更是伴随東方戾最久的屬下,他想必也清楚,若是此刻的東方戾,一定不想任何人,看到他這幅模樣。
因為,他與生俱來的自負和驕傲,不容許。
我淡淡一笑,點點頭,視線擦過站在一旁,沉默着的阮兒姑娘,朝着她淺淺微笑着,随即,越過她的身子,走進門去。
我一步步移動腳步,每一步,不無忐忑。緊抿雙唇,掀開淺藍色的布簾,視線,落在裏屋的木床之上。
有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背對着我,但是即便我看不清他的臉,我依舊認得出來,那個人的背影。
這是,我的幸運。
至少,他還活着。
他聽到我的腳步聲,驀地坐起身來,轉向我的方向,語氣不悅。“你怎麽又來了?”
他,想必是把我當成阮兒姑娘了。
環顧四周,裏屋簡陋不看,木桌上的飯菜,明顯已經涼了。他是在生氣,我迎上他的雙眼,隐隐還回憶起那一雙冷沉的黑眸,曾經,其中盛滿怒意,只是這一刻,我無法觸及。
白色的紗布,蒙上他的雙眼,我看不到他此刻的眼神,而我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依舊渾然不知。
我坐在他的床沿,輕柔地撫上他的手,但是他似乎十分反感,用力甩開。“滾開!”
以後很長的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更不知道,要如何打破彼此的沉默。
最終,我鼓起勇氣,暗暗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眼眸之上的白紗,心中盡是苦澀。我明白,看不到的痛苦,對他來說,尤甚吧。
“別碰我!”他低吼一聲,再度打落我的手,聲音之中,盡是煩躁。
“殿下!”我輕輕吐出兩個字,望着神色不無疲憊的他,視線緊緊鎖住他的身子,懷疑這藍色布衣之下,是否隐藏着我所看不到的更多的傷口。
“你……”他的臉色一邊,驀地頓了頓,聲音之中,夾雜着輕輕的顫抖。“晚兒?”
“晚兒,是你?”
“是我。”我望着他主動伸出的手,點點頭,輕輕覆上他的手心,淺淺一笑。
他驀地長臂一伸,拉我入懷,只是半響,彼此再無開口,說一句話。
“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我在他的肩頭,落下眼淚,只是心中不無悲痛。“但是我不願意去相信,你可以對我這般殘忍。”
“我這樣活着,跟死了又有什麽區別?”他的聲音之中,隐藏着更深的情緒,我清楚的聽到他的苦澀。
我伸出手,緊緊回應,他的懷抱,壓低聲音淡淡說道。“你忘了嗎?當年我患上奇怪的眼疾,最終還不是痊愈了嗎?只要你回宮,太醫一定會有辦法的。”
“你知道,我的眼睛是怎麽瞎的嗎?”他的神色驀地一沉,情緒有着太大的波動。
我沉默着,卻眼睜睜望着他輕輕推開了我,心中驀地一沉。
“是中了毒,藍喬派來的殺手,居然在兵器之上用毒,我才會這麽狼狽。”他冷笑一聲,語氣之中,只剩下濃濃的冷意。“才會墜崖落海,才會像一個廢人這麽活着!”
“所以,殿下是在怨我嗎?”我身心俱疲,即使眼看着他痛苦,卻不知道該如何幫他化解。
“我到底該怎麽做,殿下。”我的聲音之中,無論如何掩飾,都無法隐藏疲憊。
“我沒有想到,大哥會改變這麽多,沒有想到他要置你于死地,更沒有想到,你會這麽痛苦。”
“不過,我覺得好累。”苦苦一笑,我輕輕倚靠在他的身上,閉上雙眼,不再說話。
察覺得到,他的溫柔的大掌,一如既往,輕柔地撫上我臉頰。我們彼此都沉默,但是心中各自都明了。
“很累嗎?”他壓低聲音,在我耳邊,低于一句。
“你要我留在原地等你,但是遲遲等不到想見的人,更何況,在那一日聽到你的死訊,殿下覺得我的心,會好過嗎?”
“更何況……”我拉下他的手,将他的掌心,安放在我的小腹之上。
“怎麽?”他的神色頓了頓,語氣之中,似乎是在等待着什麽。
我淺淺一笑,神色一柔,緩緩說道。“這是……我們的孩子。”
“孩子?”他沉默了半響,手掌的動作聽了下來,像是怕傷到誰。
“殿下,我以為,這一生我們之間都會有這個遺憾。”察覺得到,他身上陰郁的氣息,稍稍緩解,我默默睜開雙眼,望向眼前的男子。
他的手心,擦過我的衣袖,最終輕輕覆上我的手背,淡淡問道。“孩子……多大了?”
“不過才兩個月左右的時間。”
他俊眉緊蹙,輕輕嘆了一口氣。“是我害了你,要來回奔波。”
心中談過一陣陣暖意,我的心情漸漸輕松。“只要殿下還活着,還在這世上,那麽,一切我都可以忍受。”
“殿下你不在身邊的時候,真的很孤單。”淡淡笑着,我毫不避諱自己的情緒。
“如今,終于找到殿下了,你不想跟我回去嗎?我腹中的孩子,殿下不打算照顧它了嗎?”微微仰起臉,我直視着他的臉,吞咽下滿滿的苦澀。
我的言語之中,夾雜了一絲沉重的情緒,咄咄逼人。“還有,若是殿下不會去,這雪麟國的江山,定會易主。殿下,你的天下,也不要了嗎?”
“晚兒,我自然會回去。”他的嘴角,驀地揚起一絲冷淡的笑意,緊緊扣住我的手腕。“不只是要守住江山,而且,我不能就這麽放過他。”
心中劃過一絲一樣的情緒,我知道,他此刻的心中,當然不無憤慨。想要報仇,怕是再自然不過的。
他的嘴角,噙着一絲笑意,丢下一句話。“還有,你和孩子。”
“那麽,明早我們就啓程,好嗎?”征求地問了一句,我卻再無一分力氣了。
“好。”
我默默閉上雙眼,眼淚,卻忍不住,輕輕滑落。
只是,我們彼此的手,再也不願松開。
在他的懷中,安睡一晚。
清晨,他還沉睡着,我默默起身,走向屋外。只是迎面而來的人,卻是那位姑娘。
我淡淡一笑,柔聲說道。“謝謝阮兒姑娘,最近對他的照顧。”
她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試探地問了一句。“你是他的……”
“妻子。”兩個字,足夠形容,我們彼此的關系。
她眼中的笑意,不無苦澀,聲音越說越低。“原來,他已經有娘子了。”
“他的雙眼看不到,脾氣不好,想必給你們父女添了不少麻煩,”輕輕握住她的手,我壓低聲音,語氣懇切。
“是我爹想得太多了。”她低聲說道,默默低下頭,不再看我。
“謝謝你們。”我将手中的錢袋,放入她的手中,其中,是酬謝他們照顧殿下的銀兩。
“我們不能要……”她的手驀地一縮,眼神之中夾雜着些許的慌張,搖搖頭,拒絕我的好意。
“這些并不多,但是,是我的心意。畢竟,你們救了他,我很感謝。”再度抓過她的手,語氣堅決,将錢袋安放與她的手中,随即加了一句。“而且,今日,我們就要離開了。”
“這麽快?”在她的眼中,我看到的,是濃濃的失落之情。
點點頭,我笑着回應道:“是,他不能在這裏逗留太久的時間。”
“是嗎?”聞言,她幽幽地問道,更像是喃喃自語。
不忍心看到她這樣的表情,我默默轉過身子,心中一片黯然。
我們總是以為,第一次出現在人生中的,一定是自己在等待的那個人,但是,往往不是。
“穆姑娘,屬下已經找到一輛馬車了。”劈風走到我的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微笑着,我轉向他的方向,輕輕說道。“好,我去通知他,稍候就啓程。”
“殿下,你醒了?”我走向他的床邊,俯下身子,扶他起身。
“晚兒。”
我知道,他有什麽,想對我說,但是最終,卻只喚出一個名字。
我淺淺一笑,緊緊握住他的手,語氣之中,沒有絲毫的遲疑。“若是殿下的眼睛好不了了,我便是你今生的雙眼,更是你行走的拐杖。”
“所以,不必覺得,對我虧欠。我們說好的,無論前方是什麽難關,都可以一起走過。”察覺到手邊傳來的溫暖的溫度,我望向他,但是卻無法再從他的黑眸之中,看到任何的回應了。
心,驀地隐隐作痛。
“殿下,別再想丢下我一個人。”我壓下心中的情緒,牽扯着嘴角的笑意,神色一柔。“就算你覺得對我厭煩了也好,但是不能再丢下我了。”
“我并沒有對你厭煩,只是這雙眼,讓我的心情不太好。”他的語氣之中,盡是愧疚,每一個字,都帶着一分暖意,溫暖着我的心。
“也許,是我害怕寂寞。所以,請你不能食言,忘記曾經說過的承諾。”
“我不會,永遠不會。”他驀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卻在下一刻,察覺到什麽,随即松開了手,我的指尖,只剩下一片無力的虛空。
“我忘了,你的身子不好。”他淡淡一笑,原來是因為顧忌我腹中的孩子,才會如此小心翼翼。
“只要殿下回來,一切都會好的。”
輕輕扶住他的手臂,我的眼神一暗,吐出這一句話,扶着他一步步,走出這木屋。
“主子。”
劈風見到我身邊的東方戾,随即單膝跪下,神色恭敬。
“殿下。”環兒随即欠身,東方戾轉過身,淡淡問道:“這是?”
“是環兒,她回來跟随我了。”
“起身吧,”聞言,他神色平靜,在我的牽引下,上了馬車。
皇宮。
“殿下,你累了吧,我吩咐下去,要他們準備一下,侍候你沐浴和晚膳。”
他苦苦一笑,摸索着,費力地握住我的手,說道。“累的人,是你吧。晚兒,我只是看不到而已,其他的,都好。”
“我沒事,為人妻子,自然有照顧夫君的義務。”
默默離開他的寝宮,我平靜地關上門,視線落在不遠處那個佝偻老人之上,緩緩走向國師停留的地方。
“薔薇。”
“國師,殿下在房內,需要我通報一聲嗎?”擠出一絲笑意,我從容問道。
他搖搖頭,神色自若。“我要找的人,是你。殿下既然回來了,一定要上朝,平息衆臣的不安,畢竟,國不可一日無君。”
“我明白。”
“殿下受的傷,嚴重嗎?”
我沉默不語,點點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看來,總算是上天垂憐。”他的眼神一暗,神色悵然。“不然,殿下這一次,絕對兇多吉少。”
他的視線,緩緩落在我的臉上,語氣冷沉。“不過,薔薇,這一次難關,若是你可以伴随殿下走過,你便有資格,成為這雪麟國的皇後。”
耳畔,依稀還萦繞着無名說過的這一句話。
我卻對這個名分,卻再無半點抗拒。因為這段人生,是我自己選擇的。他是天子,更是我的夫君,我自然應該陪伴他一生。
即使是深宮,也在所不惜。
扶着他走進浴池,我替他寬衣解帶,望着他胸前的那一處傷口,有些許觸目驚心。可見,這一劍,刺的有多深。
我的手心,溫柔地撫上他早已結痂的傷口,心中亦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
“怎麽了?”
他淡淡一笑,我望着他早已拆下白紗的雙眼,卻再也不能,在裏面看到屬于我的,一分溫柔。
“我說過,要我死,不太容易。”他依舊在調笑,但是我卻再也笑不起來,心中盡是沉重。
“你不會死!”我沒有半點遲疑,聲音,居然不受控制,變得哽咽。只是,依舊費力掩飾,不想他看到我的軟弱。我的心酸和眼淚,我不要他察覺到一分一毫。
他伸出手,安放在我的肩頭,壓下俊臉,壓低聲音柔聲說道。“我當然不能死,我還要看着我們的孩子出生,更要教導他,如何成為一個天子。”
“對,我已經有了你的孩子。”說完這一句話,眼淚,卻頻頻落下。
至少,我想要的家,是完整的。
“我絕不放手,這一點,不會改變。晚兒,我們要一起面對的時間,還很長。若是到最後,雙眼在也無法痊愈,我會禪讓皇位,和你一起,歸隐山林。”
他的神色一柔,很顯然,他已經想到了,我們的未來,也很努力,想要給我一世的幸福生活。
他,一向都這麽周到。
“你的雙眼,會好的。”雙手環上他的腰際,我忍住眼淚,微笑着回應,“每一次,你都可以轉危為安,你都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
“身邊有你,是我的幸運。”他淡淡說道,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淡然的笑意。
為什麽看到他這樣的申請,我也覺得,心中惆悵萬分?
我走入浴池,站着他的身後,輕輕替他濕潤身體,手驀地被他拉住,聽到他的聲音之中,夾雜着更為複雜的情緒。
“會不會後悔?”
“不會。”我沒有任何的躊躇。吐出這一個字眼,直視着他的雙眼。唯獨這個時候,他的眼底,只有灰暗的平靜,不見一絲柔情。
“殿下還記得,上次華燈大賞,我們一同放華燈祈福的情景嗎?”沒有等他的回應,我的心頭一暖,淺淺微笑着,繼續說下去。“我希望殿下平安一生,如今,上天真的待我不薄。”
“我只是在等待,殿下許我一個,幸福的人生。”
“晚兒。”他像是生怕摔碎着無法拼接的美好,輕輕捧起我的臉,溫柔的吻,落上我的額頭。
下一刻,落上我的雙唇。甜蜜,一點點伴随着溫熱,彙入心中。
我們都寂寞太久,孤單太久,等待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