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苦一笑，心還在抽痛，在我再度擡起臉的時候，眼底卻只剩下萬年不化的漠然。“他獨留我一個而去，難道對我來說，這不是一種殘忍？”
她無言以對，情緒更像是在掙紮，我知道，此刻她的心，怕是比我更洶湧。
一年的時間，我根本無法奢望，他們不會改變。也許，早在一年前，就注定了之後的物是人非。
“環兒。”
望着面前清秀的女子，遲疑了半晌，我最終走向她，像是一年前一般，輕輕握住她的手。卻在下一刻，被她松開。
“我不是環兒。”她的眼神閃爍，雙眸之中閃過一絲堅決的神色，語氣帶着略微的冷漠。“在被賣入慕容府之前，我便有自己的名字，我叫麗歌。每一次聽到環兒這一個名字，我就想到我是個下人，甚至快忘記，我也是一個普通的女子，我也想要被一個男子來好好寵愛，我也想要得到最簡單的幸福。我厭惡別人叫我環兒，也厭惡自稱奴婢的生活。”
“丫鬟的身份，令你自卑嗎？甚至，因此而厭惡我嗎？”強忍住心中的失落，我沉下臉，冷靜地問她。
“你應該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話吧，在看到你醒來的時候，我說的話。”她淡淡一笑，語氣再平靜不過。“我曾說，托小姐的福，環兒被照顧的很好。”
她的視線緩緩移向前方，語氣緩慢，卻似乎隐藏着更加深重的情感。“我可以得到如今的身份，當然是，托你的福了。這一生，我最幸運的事便是，遇到了你。”
我緊咬下唇，無法推斷，其中到底發生過什麽。既然環兒可以順遂了自己的心意，為何我卻體會到她的沉重，還有……類似敵意的情緒？只是我的錯覺而已嗎？還是……這也是事實？
她沒有轉頭，話鋒一轉，帶着苦笑，清楚的傳入我的耳中。“但是同樣，遇到你也是我最大的不幸。”
“你說的沒錯，我是自卑。我的不幸，是因為我知道，我永遠也比不上你，除了這一顆真心，我一無所有。”她側過臉來，淡淡望着我，吐出這一句話。
她緩緩閉上雙眼，嘴角浮現的笑意，帶着微微的苦澀。“但是，在再次見到大少爺的時候，我努力讓自己放下心中的自卑，穿上與小姐相似的衣裳，走入大少爺的房中。我安撫他難平的情緒，照顧酒醉的他，他醉得很厲害，甚至把我當成是你，一點也沒有察覺。當時，他眼中的驚喜之情，看在我的眼中，卻是一種諷刺，又是一種歡喜。”
這些話，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像是荊棘，将人心刺傷，滿是傷痕和血跡。我明白，之後的真相，會更加沉重，但是我不能回避，也沒有借口。
她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卻令我更加不自在。“諷刺的是，他把我當成了你，我清楚事後他也許完全不知，我的存在。就像是之前的十七年，我每一次都會站在小姐的身旁，但是他的眼中，從來不會有我的身影一樣。”
“歡喜的是，只有在他酒醉的時候，只有在我身披你的衣裳，僞裝成你的時候，我才可以鼓起勇氣，靠近他半分，我才不會對自己卑賤的身份，耿耿于懷，我才敢告訴他我對他的真實感情。”
吞咽下心中的苦澀味道，強壓下自己的情緒，我緊握雙拳，逼自己聽下去。因為，這與我有關。前幾日她說過的話，還清晰地在我耳邊回響。“小姐，但願你不要怪我。”原來，她是怕我這般怪她。只可惜，感情之事，誰又能來責難？
她的唇角勾起一絲笑意，在我眼中看來，卻只剩下慘淡。“我在他的耳邊，一遍遍溫柔地告訴他，我喜歡他，不是妹妹對兄長的喜歡，而是女子對男人的喜歡。”
“那一夜，他對我有多溫柔，你知道嗎？都是拜你所賜，我才可以與心愛的男子歡愛一夜。”
沉默了半晌，我才開了口，環兒所做的事，并不是犧牲，但是，心甘情願亦是苦痛。“為了得到大哥的心，你不顧一起。”
聞言，她揚起眉眼，瞥了我一眼，臉上的笑意轉瞬即逝。“對，我還是冒險了。因為是他，他奪走了我的心，所以我的身子，也理應獻給他的，我不後悔。”
“大哥的心，你是何時知道的？”
“我一直覺得他對你，和其他幾位小姐是不同的。直到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知道你們并非真正的兄妹，我才恍然大悟，為何當年他看你的眼神，是最特殊的。”
“我和子潺的感情，也是你透露給慕容琳的？”那件不了了之的事，我曾經說服自己，不去懷疑她，但是，是不是我錯了。直視着她神色閃爍的雙眼，我的心驀地一涼。原來，果真如此。苦苦一笑，垂下眉眼，我輕聲說道。“之前，我以為，你是真心替子潺與我開心的。”
她臉上的神色複雜，緊蹙雙眉，眉眼間再無一份神采。“是，真心的沒錯。即使大少爺知道你喜歡江少爺，他會難受痛苦，但是只要他一日沒有向你敞開心扉，那麽，我才可以自私地愛慕着他，我才不會那麽痛苦。”
“麗歌，你是在恨我嗎？”念着她陌生的名字，我的思緒卻開始混亂而糾纏，苦痛而不堪。
“你作為一個主子，一個小姐，已經是真心善待我了。我又何來道理的怨你，恨你呢？”她的聲音顫抖，輕笑一聲，卻根本聽不到半分的輕松，只剩下對自己的嘲弄。“我恨的，只是這樣的一個自己。我原來以為我不貪心，不奢望，安分地做你身邊不起眼的小丫鬟，但是，原來我做不到。有時候我在想，即使只是小姐你的一個影子，我也想要長長久久地陪伴在大少爺的身旁。即使，要我忘記自己的名字，忘記自己的身份，忘記自己的一切，扮演着你，只要他願意要我，我都可以。”
“是，我處處不及你。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做的很好。”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制止她，說道。“麗歌，不要再說下去了……”我不忍心，繼續聽下去，因為每一句話，都會造成血淋淋的傷痕，不只是對我的，更是對她自己的。
她久久凝視着我的臉，緩緩搖搖頭，說道。“畢竟，只有我，才可以最真實地扮演你。你的喜好，你的穿着，你的習慣，我都是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吶。我，真的可以的，沒有半點關系。”
“世人都說，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想我也開始變了，在他覺得對我虧欠之後，在得到這個麗妃的名號之後，我想要更多，更多……”
她的臉上再無一分笑意，噙着淚眼，卻始終不再看我。
“我不想，總是一個替代品。我也想在他清醒的時候，眼中可以看得到我，我也想他可以像那一夜一樣，溫柔地喊我的名字，麗歌麗歌，而不是，晚妹。”
望着眼前的水面，我淡淡一笑，無論她是當年的丫鬟環兒，還是當今的麗妃娘娘，她在我面前都很坦誠。
“為什麽不指責我？為什麽不說，這樣的我厚顏無恥，得寸進尺？”面對我的沉默，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袖，睜大了雙眸，一遍遍地問着。
回以一笑，我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心情終于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對大哥，你早已付出了身心，自然也想得到大哥的感情，你沒有錯。無論是誰，都有追求所愛之人的權利。”
她眼神頹敗，抽離了視線，輕嘆一口氣。“你的回答，總是令我自愧不如。你勝過我太多，也許我永遠都得不到他的心。并不是因為他如今的身份，我才貪圖富貴，想要高攀上他。無論他是此刻的一國天子，抑或是從前的大少爺，我對他的心意，都不會改變。”
收起臉上的笑意，我不想看她繼續痛苦下去。“如果在他清醒的時候看不到你，不曾考慮到你的感受體會，又如何會用你的名字封妃？麗歌，你好傻。”
“是嗎？你是說，大少爺……不，皇上他？”她眼中閃過的笑意，驀地變得冷淡和落寂。“不，也許你沒有回來之前，我還有機會，但是如今，我不能再貪心了。”
慢慢搖搖頭，她重重舒出一口氣。“等到皇上給你一個高貴的郡主身份，這般，你們就名正言順，門當戶對了。”
“如果小姐也覺得我是你們之間的阻礙的話，我不會強求這麗妃的位置，從前的環兒一無所有，如今的麗妃除了虛名和榮華，也再無其他了。因為我，無論等待多久，一年，或者是十年，都等不來一顆真心相待。”
“我以為，這将成為我的家，我這一生的歸宿，但是我錯了，我的存在依舊成了你的負擔，是這樣嗎？我想，如果非要離開一個人的話，這個人應該是我才對。”淺淺一笑，我心中卻再無其他的情緒。“如果之前就知道了真相，也許我就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擾亂你們的安寧。”
她淡淡望着我，沉默了半晌，最終才打破了彼此之間的沉悶。“小姐，這樣我們都會很累。”
“得不到你的心的皇上，得不到皇上的心的我，我們三個人都會很累。”
“我明白了。”聲音變得殘酷，我逼自己隐去最初的情緒，再度變得冷靜。“三個人都痛苦的生活，我也不想體會。”
她神色平靜，牽扯着嘴角，默默說道。“這些日子，我總在想，是不是你不出現，我就可以代替你，在他心中一輩子。或者，即使我留在他身邊一輩子，我也永遠無法代替你。”
“幸福也許就在你的手邊，你不必再想要代替誰。更何況……”頓了頓，我不想造成麗歌的困擾。而且，她的掙紮，我始終無法視而不見。“他對我再好，我也只是把他當兄長看待，我們有的只是兄妹之情。”
“而你們不同，你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能夠常伴彼此走下去的人，也是你們雙方而已。”
聞言，她無力地笑着，眼神之中沒有一絲光華。“我曾經跟了小姐無數個日日夜夜，最終卻對你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我卻不能停止，也無法後悔了。”
“這是我們各自之後必須選擇走的路，既然選擇了，就沒有退路了。”背過身子，真相自然無法不痛不癢，但是我卻不覺得怨恨。感情的背面，也會有矛盾的傷。
投入的情感越多，得到的歡愉和痛苦，也就越沉重。更何況，情感足以蒙蔽了一個人的雙眼，令自己沉迷其中，無法自拔。
經歷過這麽多事之後，患了莫名的眼疾，心卻更加明亮了。勾起嘴角的笑意，不想庸人自擾，我疾步離開了後花園，在轉過身的時候，卻還看到她孤單地站在花叢之前，明豔的花色，卻已無法映入她的雙眼了。
想必，她的眼中，只容得下大哥的情緒了。其他的，真的不那麽重要了。
我本沒有打算，要去拆散任何人的幸福。在失去子潺的時候，我就不想讓自己卷入其他人的紛争之中了，保住心底的寧靜，如此過一生就好。
等候在大哥的寝宮之外，在宮人通報之後，尾随着宮人，一步步走入門內。
“你來了。”
大哥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示意我別拘謹，坐在他的身旁。
沉默了半晌，我最終沒有走向那個不屬于我的座位，冷靜地跪在他的面前。大哥眼中的笑意一沉，臉上不無錯愕和沉重的神色。
“你……”
平靜地望向他，我緩緩吐出那一個字眼。“皇上。”
他緊皺起眉頭，不敢置信地問了一句。“你叫我什麽？”
淡淡一笑，默默垂下眉眼，說道。“自從我進宮，就已經犯了大錯，我從沒稱呼大哥為一聲皇上。”
他的語氣之中，透露着沉重的不悅。“我們之間，何必多禮？你明知道，我不想你變成如今這樣生疏的模樣。”
是，我知道，但是如今，我只能疏離冷淡。
擡起眉眼，直視着大哥的臉，平靜地說道。“皇上，我是來告別的。”
他驀地站起身來，走到我的身旁，一把拉起我，神色凝重。“告別？你要走？”
點頭回應，我語氣平和，不想要他看出更多端倪。“對，我是雪麟國之人，不方便一輩子待在淩雲國。我遲早要回去的，看到大哥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是時候離開了。”
他眼神深沉，卻依舊決口不提其他。“也許我可以救出你一次，但是下一次，若是我無法救出你，難道你不會後悔如今的決定？畢竟，在我身邊，你才會永遠安全。”
我卻不許自己動搖，聲音決然。“不會有下一次了，我會保護好自己。”
他頹然地笑着，松開了緊握不放的手。“就算東方戾繼續折磨你，你也要回去，是嗎？你以為，我什麽都看不出嗎？早在軍營的時候，我就看得出，他從未善待過你。雖然，其中的原因我并不知曉。”
“給我一個理由，我才能放你走。你不能無端利用，我對你作出的決定的尊重，就執意把自己推向深淵。”
“大哥，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了。”淡淡一笑，我的語氣平靜，擡眼看他，故意忽視他眼中的錯愕，繼續說下去。“那個人，便是東方戾。”
他似乎并不知曉此事，眼中盡是燃燒着怒意。一把緊扣住我的肩頭，語氣濃烈。“他逼你的？是不是？”
“沒有誰逼誰，我是心甘情願的。”用微笑化解沉痛，我凝視着大哥的雙眼，說道。“所以，大哥，你放心讓我離開吧。”
“你說過，無論我做什麽決定，你都會一如既往地支持我，尊重我。”
大哥面無表情，只是望着我，一言不發。
在造成我們三個人更大的傷害之前，我應該退出。這種複雜的感情，我受不起。
三個人，何來真正的幸福？若說有幸福，不過是自欺欺人，強顏歡笑罷了。
這樣，對彼此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