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歌苦苦一笑,她什麽都沒有帶走,因為,這深宮的一切,都不屬于她。
就算可以坐上皇後的位置,其實也一樣。
她曾經說過,就算是替身,她也可以承受忍受。
但是,卻忽略了,如今的結局。
一個人離開,太過狼狽。
但是,他并沒有阻擋自己,更證明了,他們之前的一切過往,不過是他在她身上,尋求短暫地寂寞的釋放而已。
其實,不該開始的,強求的,從來不是她自己的。
就算将自己送上,就算生下他的子嗣,就算尊貴為皇妃,那又如何?沒有什麽,可以代表,他真的喜歡她。
若是虞妃沒有被拆穿,自己此刻,會在何處?會在冷宮嗎?
過去,一頁頁翻過,那些她曾經以為是溫馨的,美好的,卻在下一刻,轉瞬即逝,幻化成為了幸福的泡沫。
之後……如果還有第二次,還有第二個美麗但是心如蛇蠍的女人,她又該如何應戰?她,注定無法承受,更加沒有能力,見招拆招,應付自如。
更令她寒心的是,他不相信自己,就連一點點信任,也吝惜施舍給自己。這樣的自己,未免太卑微。
如果他對自己,還有一絲情緒,也許只是因為時間的緣故,還有小皇子吧。
但是,她已經再無力氣,去繼續了。
後宮之中,美貌的妃子,越來越多。他在自己身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少。
其實,她很害怕,會不會過了幾年之後,她站在他的對面,他都無法喊出她的名字?畢竟,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所以,不必等到那麽凄慘的時候,再結束。
當絕望的時候,她就該下定決心,就該離開了。
黃昏。
“主子,聽侍衛長說,宮門之外,有一個女子求見。”
女子?我喝完杯中的暖茶,打開門,輕聲問了一句。“她叫什麽名字?”
“環兒。”
環兒?
是我聽錯了嗎?我的腳步匆匆,走向宮門,望着那個神色憔悴,風塵仆仆的女子,不禁濕了雙眼。
“麗歌……”她不是應該在淩雲國的皇宮之中,不是當今的麗妃娘娘嗎?為什麽,她會如此狼狽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卻不再願意,去承認那個名字,淡淡一笑,眼神之中,不無苦澀。“小姐,是環兒回來了。”
“奴婢回來了,小姐。”
她走向我的身邊,輕輕握住我的手,迎上我的雙眼,眼角落下一行清淚。那一刻,我再度看到那一個,眼神清澈的丫鬟,名字是……環兒。
“為什麽要回來?那才是你的人生,還是……”頓了頓,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許苦澀。“還是你不快樂?”
“奴婢用了兩年的時間,才推翻了之前幾年的感情,奴婢終于認識到,是我的,始終是我的,不是我的,我無法強求。即使勉強在一起,受傷痛苦的人,也是奴婢自己而已。”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在她的眼神之中,讀懂了絕望。
我微微蹙眉,壓低聲音,随即問道:“是大哥對你不好?是不是?”
“小姐,奴婢不想多說。就像當年小姐一樣,江少爺離開的時候,小姐也常常沉默,不是嗎?”她努力地彎了彎嘴角,垂下眉眼,眼神黯然。“奴婢早該死心的。”
“為何,會選擇這個時候離開?該不會,大家冤枉你吧。”還記得,她送來的信鴿,記載着她的苦澀和無助。
“其實,小姐你所猜測的,都是真相,但是,就算如今洗清了罪名,奴婢也不想繼續留在那裏了。”苦苦一笑,她再度恢複了沉默,不想多說。
視線,落在孜然一身的她之上,她是一個人來的?語氣,有些許疑惑,我不明白。“你的孩子呢?”
“皇上會照顧好他的,跟着皇上,在皇上身邊長大,至少也是皇子的身份。若是跟着奴婢,便是一無所有。”她的語氣,不帶一絲激動的情緒,居然平靜得不像話,我望着她,熟悉和陌生的感覺,混淆一起,我有些許錯愕。
這世上,再多一個在感情之中,找不到出路的女子。
“奴婢回想過去,其實跟随在小姐身邊的日子,才是奴婢最開心的時候。”她淺淺微笑着,眼底盈盈閃着淚光,語氣懇切。“所以,奴婢就再度回到小姐身邊了,你不會嫌棄奴婢吧。”
我的眼神驀地一暗,心中不無觸動,微微一笑,最終,搖頭。
我怎麽會,嫌棄她呢?
“這世上,再也沒有麗妃娘娘了。”我輕聲吐出這一句話,他們的感情,我無法插手再管了,但是她眼中的悲傷,我還是看得清楚。
被情所傷,一定很痛,才會不顧狼狽,連夜離開,一日,都不想将就了吧。
“人,不應該想太多複雜的事。奴婢寧願當一個不知愁滋味的丫鬟,也不願再回到那個身份了。”她輕輕擁住我的身子,聲音之中,暗暗劃過顫抖。我的肩頭,卻隐隐被淚水,沾濕。
至少,她還給了大哥一個皇子的驚喜。
但是,兩個人,最終還是無法在一起。
算是,天注定吧。
這世間,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無奈,但是又奈何?
路,還是要走下去。抛棄不快的過去,才能看到天際的微光,等待……下一個豔陽天的到來。
我們之間的一絲陌生,用不了一日的時間,就完全化解清楚。她懂我的心,她的情緒和眼神,窩亦可以感同身受。
她,也有自己的執着。不想被稱為麗歌,忘記過去的最直接,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否定之前的過往。她想必,是這麽堅信的吧。
抛下皇妃的尊貴身份,抛下自己的孩子,回複到之前最簡單的生活,我不知道是否該說她太過勇敢,抑或是……自私。
但是,她沒有錯。
“小姐,你不必擔心。”看穿了我的顧慮,她走向我的身邊,低聲說道。
“他走了不過才三日的時間,我卻覺得好漫長。”輕輕撫着懷中雪狐的皮毛,我淡淡一笑,心中盡是黯然。
三日不見,如隔三秋。
原來這般的情緒,是每一個深陷其中的男女,都可以擁有的心酸。
“一坐下來,就情不自禁去想,到底,這場戰争最後那一刻,誰會凱旋,誰會敗北。”彎起嘴角的笑意,我柔聲說道。
“小姐,你自然是想要檩王凱旋而歸,是嗎?”
“我也不清楚。”暗暗搖頭,垂眸一笑,其實,若是我可以阻止這場戰争,我不願看到任何一方,擔負危險的後果。
“他答應過我,不會出事的。”心中驀地劃過一絲不安,我淡淡吐出這一句話,像是要安撫自己的忐忑。
不希望他受傷,但同時,也不希望大哥被他所傷。
針鋒相對的時候,我清楚,他們不會手下留情,更不會草草應戰。
“小姐,別想太多,還是早點歇息吧。”她看出我的為難,雙手輕輕放上我的肩頭,柔聲說了一句。
“環兒。”我低聲喚出她的名字,噙着嘴角的笑意,望着她的眉眼。
“小姐要說什麽?”
将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我淡淡一笑,聲音溫暖。“你能再回到我身旁,我很開心。不過,你不必再自稱奴婢了,經歷過這麽多年,我們早就是相互扶持,生活在一起的親人,而不是當初的主仆了。”
“奴婢也把小姐當成是親人,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不過,小姐,奴婢還是這麽叫你吧,奴婢心裏都清楚。”她的眼神一暗,其中有什麽複雜的神色,充斥着,最終變得沉重。
我沉默着,再也無法說出一個字。其實,很多事,我們心中都各自清楚,但是在此刻學會,應該各自寬待。
“我不想太早睡。”淺淺笑着,我站起身來,呼吸窗外的清新空氣,換來一身輕松。
她走到我的身旁,側過臉,輕輕問道。“那麽,小姐想做什麽?”
我嘴角的笑意,暗暗加深,丢下一句話,心中不無期待。“我突然很想,學習你那一手絕佳的廚藝。”
“小姐是想,為檩王下廚嗎?”自己真的好羨慕,他們兩個人,可以最終走到一起。而不像自己,什麽都得不到。
“一個好妻子,應該學會這些,不是嗎?”有沒有名分,真的不再重要了,我們彼此都已認定,我們是真正的夫妻了。
“可是,禦膳房那麽多廚子,而且,小姐你是主子……”環兒的聲音之中,不無為難和困惑。
“那麽,都不是問題。”關鍵是,我想為他建築,家的感覺。雖然,我們身在深宮,與宮外的世界,一分為二。平凡的夫妻,可以一起勞動,也可以一起分享,這樣的溫馨。“我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好妻子,可以為他準備飯菜,可以和他一起品嘗。”
“環兒,你是嫌我笨手笨腳?”佯裝發怒,我低聲抱怨。
“小姐,你學什麽都很快,一定可以成為一個賢惠的妻子。”環兒笑彎了眉眼,言語懇切。
正因為把自己當成是他的妻子,我願意為他學習,學習如何成為一個體貼,善解人意的女子。
利用,這段他不在的時間,打發擔心和不安,等他回來,這也算是一個小小的驚喜吧。
想到如此,我暗暗一笑,心中充滿暖意。
環兒推開房門,望着身後這個女子,眼神中,劃過一絲複雜。小姐,你真是個傻瓜。一個是初戀,一個是終愛,你都用了心。
就算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改變。
你還是一樣,還是和十七歲的小姐一樣,對于感情,付出太多,甚至……奮不顧身。
五日之後。
大營中。
“主子,今日運來的敵方軍糧已經被劫,如您所料,很順利。”劈風走入帳篷之內,低下頭,吐出這一句話。
聞言,東方戾的視線,依舊落在眼下的地圖之上,神色沒有多餘的變化。“後勤虧空,我倒是要看看,他們如何自處。”
最基本的軍糧,關于軍心,一旦潰堤,又如何重整軍心?怕是,不消幾日,軍心必亂。他們難道要命令,那些嚼着草根樹皮,臉色發青的軍士,來與自己身後這一批強壯的兵士作戰嗎?
早就聽說,與仇逸卓關系甚好的一批将軍,都因仇逸卓一事被牽累,個個無法幸免,輕則被藍喬降職,重則性命不保。如今來領兵的,也不過是經驗尚淺的武将而已。藍喬他,果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的朝野,少了那些經驗豐富資歷較深的臣子,的确除去了眼中釘,但是對之後的江山社稷來講,卻是一次重傷。
況且,在這段時間內,他并沒有廣招人才,用賢能之輩,聽睿智直言。淩雲國如今所謂的朝野,不過是像極了一顆老樹,樹皮之下,空空如也。
未來十日的軍糧被奪,他已經輸了第一步。
“主子,您看起來累了。”劈風擡起眉眼,淡淡說道。
“好,你下去吧。”
東方戾望着劈風退出自己的視線,還記得,她堅定的聲音,落在自己的身後。
“這一生的時間,我都不能沒有殿下。”
暗暗,揚起嘴角,這一句話,讓他絕對不允許,自己輸。更是這一句話,給他必勝的決心和勇氣。
閉上雙眼,他仿佛還看得見,她站在離自己不遠的位置,眼神幽深,幽深地說道。“你不會出事的,你也要答應我。”
“我不會。”如他所願,他再度重複着,這一個承諾。他怎麽會讓自己出事?他對自己說過無數遍,一定要負責她的人生,絕對不忘。
頃刻之後,她默默睜開雙眼,望着自己的手邊,雖然只剩下一片空白,但是,似乎那一分溫度,還沒有褪去。
他搖搖頭,收起手,神色一柔,淡淡一笑。還記得她美麗的眼眸,那一雙眸子,他今世,都會記在心裏。每一次,自己都快要在其中,沉淪,失去一貫的理智和冷靜。
而她,永遠都會在他的心中,永遠,不會改變。
明明,有着一顆最柔軟的心,卻毫不自知的她,才是這世上的真單純。
晚兒,默默念着那一個名字,吹熄書案上的燭火,他的心,再度堅定一分。
下一刻,在黑暗和平靜之中,和衣而睡。
這次回去之後,不管她怎麽說,他一定要她,成為自己的皇後。
名正,言順。
“該死!”
藍喬驀地推翻書案,沒想到自己的大意,居然給了東方戾可趁之機。軍中十日的軍糧,竟然在途中,被搶占。
而如今軍中的軍糧,不過可以維持五日而已。
藍喬眼神一沉,吩咐身旁的心腹。“這件事,絕對不能走漏風聲。”兵士為國而戰,若是知道軍糧被劫,心中自然悵然,覺得窮途末路。那麽,要重振旗鼓,想必不易。
“還有,馬上從京城糧倉,調來十日的軍糧,要快!”
“是,微臣馬上去做。”
翌日。
“我想,他一定會從京城調糧。”望着走進帳篷的劈風,東方戾翻身坐起,披衣下床,淡淡一笑,嘴角的笑意,卻毫無溫度。
“主子英明。”果然,自己還沒有開口,主子居然就清楚他要說什麽。
“沒關系,對方大營之中,已經軍心惶惶了。”他早就派人混入敵營,散布消息,想必,如今,敵方早已亂成一團了吧。
東方戾眼中的笑意,轉瞬即逝,他很好奇,到底這個藍喬,是否是一個将軍之才,還是……一個失敗的天子而已?
眼神變得陰騖,東方戾的語氣冷沉,命令下去。“劈風,替我傳話給雷将軍,小心對方尖細混入我軍,千萬不可大意。”他決定不可能,犯下藍喬所犯的錯誤,他要自己的大營,固若金湯,牢不可破。
“還有,每一日的操練,不可松懈。”這一次,他無法忍受藍喬的嚣張,更無法容許,自己出半點纰漏。
“是,主子。”
……
“不要!”
我驀地醒來,周邊,還是一片黑暗,我暗暗拂去自己額頭的劉海,才發現,自己的手心盡是冷汗。
心,依舊跳動太快,無法平息下來。
暗暗說服自己,還好,剛才的,只是噩夢而已。
我見到,他躺在血泊之中,緊蹙眉頭,神情痛苦而悲哀,薄唇微微啓動,我卻無法聽清楚,他在說什麽。這一幕,似乎像是不詳的預示。
為什麽,我的心,越來越不安了?
緊緊握住那塊同心玉石,我再度向上天祈福,但願,方才的,只是噩夢而已。
絕對不要,成真。
不可以,成真。
手,撫向身旁的位置,淚水,暗暗淌下眼角,劃過臉頰,落在寂寞的被單之上。但是我說過,不會要他分心的。
我會在這裏,一直在這裏,等他歸來。
一夜,獨自品嘗寂寞滋味。
到底何時開始的,我居然越來越對他依賴?
也許,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把他,當成是人生之中,最重要的那一個了吧。他是我的愛人,更是親人,更是一生的依靠。
翌日。
“環兒,我突然想起,我并不了解他,甚至連他喜歡吃什麽菜,都不清楚。”聲音之中,充斥着慢慢的無奈,我轉過身子,望着不同的食材,微微蹙眉。
“小姐,奴婢想,只要是你做的,檩王都會喜歡的吧。”環兒将手中的食材洗幹淨,支開了其他的人,她淡淡說道。
眼神一暗,我的心中不無苦澀。“我似乎并沒有盡到一個妻子該盡的義務。”
而他,卻包容我,保護我,是不是我可以做得,太少了些?
“小姐,你又出神了……”
“環兒,最近這兩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寧。”我從思緒之中抽離出來,淡淡一笑,輕聲說道。
環兒彎起嘴角,垂下眼眸,身手利落地切着菜。“等待一個人,其實很痛苦。”不過,小姐的情況,和自己不同。因為,之前她在等待的,不是那個人的平安歸來,而是回心轉意,但是,她卻忘記,那個人的心,從未在自己身上停留過。又如何,回心轉意?
“若是對那個人付出的感情越多,想必心,會越不安吧?”她默默擡起眉眼,望向我的方向,微笑着說道。
暗中長長舒出一口氣,我淡淡笑着,試圖忘卻心中的不安。
“環兒,你要做的這道菜,名字是……”
深夜。
萬籁俱寂,所有兵士,都陷入沉睡之中。
沒有人察覺到,危險,會在此刻降臨。
無數幽幽火光,宛如天際星辰,墜落地面,舔舐着帳篷一角,最終燃成熊熊大火。
“着火了!着火了!”
黑夜之中的火焰,将天邊,僞裝成了白晝。
“主子!”劈風驀地驚醒,沖出自己的帳篷外,視線落在火光蔓延的那一個位置,眼神驀地一暗,喊出那一個字眼。
那幾座帳篷,不只是幾位将軍和副将的容身之所,更有……東方戾的住處。
無疑,偷襲的那一方,是淩雲國。
腳步,不免開始慌亂。
劈風急急抛向那邊,無奈火勢太大,根本無法沖入其中。大火,将帳篷很快,将化為灰燼。
“雷将軍……”
望着身旁被将士背出來面目全非的老将軍,劈風再也不顧其他,拿起身旁的水桶,将自己淋上一身,再度沖入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