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士 - 第 47 章 :把酒踐行

李慕兒的好心情并沒有被這段小插曲影響,随着眼前醉仙樓越來越近,她早已融入這熱鬧氣氛中。

牟斌又實誠地在一旁感慨,“你請我們到這麽好的地方喝酒,不怕付不出錢來嗎?”

引得衆人發笑。

錢福拍拍牟斌肩膀道:“你放心,她付不出,自有人付得出。”

李慕兒駁他,“兄長說誰呢,我可是領了俸祿來的,總歸不會讓你們吃霸王餐的。”說話間已來到酒樓門口,李慕兒作勢請道,“咱們走着!”

再說這醉仙樓,果真算得上京城數一數二的熱鬧場所。聽說它始于應天府,移都京師後這大掌櫃立馬跟來開立分店。如今雖已是幾十年的老店,卻仍是高基重檐,棟宇宏敞。李慕兒一行進門,發現一樓大廳已是座無虛席,有文人墨客,有江湖俠士,推杯換盞間,好不熱鬧。

李慕兒拉過小二耳語幾句,小二便帶了衆人上二樓。她訂的雅間位置極好,正對着一樓舞臺,掀簾便能看到臺上戲曲,鑼鼓喧天。又鬧中取靜,裏頭隐蔽的很,畢竟某人身份特殊。

李慕兒招呼他們坐下後,就倚在欄邊點菜,順便盯着門口等人。

菜還沒點完,就看到她玉樹臨風的心上人帶着他那朝氣蓬勃的興王弟弟風度翩翩地走了進來。

她興奮地沖他揮手叫道:“這裏,祐樘……”

裏間的人都驚呆了,這是什麽地方啊你是什麽人啊居然敢直呼天子名號!

李慕兒也是出口就想起來不對了,眼見底下賓客就要擡頭看過來,她忙尾音未斷地圓回來沖小二道:“……子,蛏子,有蛏子嗎?”

裏間的人更加厥倒。

李慕兒邊說着沒有就算了,邊又歪頭看向她正款款走上樓梯的心上人。

從今往後,她便可以一直待在他身邊,靜靜陪伴他做事,多麽美好!

今日他穿得極樸素,其實除了朝堂之上,私下他似乎總是穿得很樸素的。李慕兒傻笑想着,回頭對小二說道:“剛才那道最貴的招牌菜,不要了哈!”

小二悶悶應着轉身下樓的時候,朱祐樘已走到了她面前,沖她額頭彈了一指,問:“想什麽呢?”

李慕兒醒過神來,答:“沒想什麽,看見你來了,我高興。”

興王探出腦袋來,也重重彈她一下問道:“我也來了,你高興嗎?”

李慕兒難得的沒有回嘴,撫着被彈疼了的額點點頭道:“嗯!高興!”

興王“咦”了一聲,“奇怪了,你回娘胎重新打造了嗎?居然不頂撞小爺了!”

他們說話間裏面的人已全數站起走出來,拱手拘謹站着。朱祐樘微笑沖他們道:“在這廊上擠着幹嘛,都進去吧,今日不要拘禮,若是你們拘禮害得她掃興,我的錢可就白花了。”

衆人沒憋住,都笑了出來。

朱祐樘不解,卻見李慕兒咬着牙鐵青了臉看他,直看得他心虛起來,趕緊先進去到主位坐下。

李慕兒抱劍背靠着欄杆,一會兒看看裏面幾人果真毫無顧忌地說着話,一會兒又伸脖子望望門口。

朱祐樘掃了圈房內,果然還有個人沒到。

正想叫她先來坐,就見她沖着樓下微擡下巴,随意地打了個招呼。

那麽細微的小動作,那麽默契的感情。

好吧,他承認,自己似乎有一點點吃醋。

但更讓他吃醋的事情還在後面。

李慕兒打完招呼欲進來,卻似乎被叫住了。接着她一副受驚的表情盯着樓梯方向,朱祐樘看仔細了才發現,哪裏是受驚,分明是驚喜的神色。

緊接着馬骢出現在視野中,嘴唇微微動了動,聽不清他說了什麽,卻清楚看見他将手中兩條劍穗,遞到李慕兒手中。又似不放心,把她的劍柄拿了過去,親手将劍穗換上。

做完這一切,兩人才走進來,馬骢在牟斌身邊坐下。李慕兒則往首座走了過來,眼中竟有絲霧氣氤氲。

朱祐樘心裏有些發悶,自己好不容易偷溜出宮,難道竟是來看她随意收受人家禮物的嗎?

劍穗,要多少?不會管他要嗎?

哼!

默默喝了口茶,任她在身邊坐下,看也不看她。

知情人們也都有些尴尬,恰好小二開始上酒上菜,才緩和了桌上氣氛。

可還有個不知情的忠厚人,不怕死地問道:“骢,你幹嘛突然送瑩中東西啊?”

幾人手中的酒杯險些打翻。

馬骢卻疑惑看了眼李慕兒,道:“難道你們不知,今日是她生辰?”

衆人驚訝看向李慕兒,紛紛埋怨道:

“你怎麽不早說?”

“就是啊,我們都沒準備。”

“怪不得要請我們為你餞行,原來是過生辰啊!”

“禮物只有下回補上了,今日只好陪你不醉不歸。”

李慕兒站起來笑道:“兄長說得對,你們能聚在一起陪我過生辰,我已經很開心了!今日我們便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說完舉起杯來,衆人也陸續舉杯立起與她相碰,只有朱祐樘沒有回應。

朱祐樘握着酒杯,得知今日是她生辰,他比他們更震驚。心中既為剛才的幼稚想法而內疚,又仍舊生氣:這妮子,竟連他也瞞着!

可是,天大地大,壽星最大。

桌下李慕兒已經在暗暗扯他衣袖,他狠狠挾住她手,用力捏了一把,方覺解氣。

餘光看她抽了抽嘴角,才憋着笑站起來舉杯道:“生辰快樂。”

衆人遂也開懷笑道:“生辰快樂!”

李慕兒連連道謝,看着他們将酒飲盡,才仰頭喝了許久,好不讓眼淚掉下來。

此生何德何能,遇貴人如卿等,同我相知相交,為我共慶生辰。

剛坐下,便聽耳邊人低語:“回宮後,再給你補上。”

李慕兒嘴角快咧到了耳後。

觥籌交錯間,大家更加放開了心扉,君臣禮儀早被抛在了腦後,就連錢福和何青岩似乎也靠得越發近了。李慕兒興奮提議,“不如我們來玩行酒令吧!”

興王附和,“好啊好啊,我先來出個題,大夥兒即興填個詞,上要女古人名,中要一物,下要古詩。壽星先開始!”

李慕兒拿筷子戳戳腦袋,對道:“王昭君抱着琵琶唱陽春一曲和婚難!”并指指朱祐樘示意他接。

朱祐樘思索片刻,對:“趙貞女兠上墳邊哭血淚染成紅杜鵑。”

旁邊是興王,對:“黃月英坐木牛流馬燕爾新婚正妙年。”

輪到牟斌,撓撓頭皮悶聲幹了酒,引得衆人大笑。

他努努嘴不服氣,“不行不行,這些個填詞賦對的東西我可做不來,我們來個簡單的擰酒令兒。”

說着不知從哪兒變出個不倒翁,擰着它旋轉,一待停下後,不倒翁的臉朝着誰就罰誰飲酒。

不料何青岩頻頻中招,錢福愣是給擋了一杯又一杯,看得人紛紛喝倒彩。

何青岩也覺得不好意思,她還蒙着面,吃起飯來十分不利落,牟斌這個實心眼再次捅蜂窩道:“何小姐,你為何老戴着這勞什子費事兒的,托女學士的福,這兒沒外人,你不如摘下來吧!”

李慕兒已喝得醉醺醺,“你們這些人,定是以為姐姐臉上有什麽傷疤瑕玷對不對?”

何青岩連忙制止她,“瑩中!”

“沒事兒,姐姐,都是自己人!”李慕兒揮揮手繼續說,“吶,你們覺得我長得怎麽樣?”

幾人不明所以,俱不答話。

李慕兒遂轉頭望向朱祐樘,朱祐樘佯裝思索了下,皺皺眉道:“還行吧。”

李慕兒不顧衆人哄笑,指指何青岩道:“姐姐的相貌,比我行過百倍!”

錢福一怔。

何青岩不想她再繼續扯自己,遂自覺說道:“青岩絕非對各位不敬,只是實在無可奈何。這樣吧,青岩輸了那麽多次,便為大家撫上一曲,聊表歉意。也算作,與妹妹道別了,如何?”

牟斌這回倒是不迷糊了,撫掌道:“好啊好啊,我和骢每次都沒趕上聽你好好彈奏過。”

興王與朱祐樘默契對視一眼,下樓去打點了下。

朱祐樘對衆人笑道:“時候也不早了,那我們便寄情于何小姐的琴聲,幹了這最後一杯吧。”

衆人紛紛飲盡,又對李慕兒說了些道別珍重的話。搞得李慕兒愁緒湧上來,急忙揮揮手抗議道:“你們幹嘛呀,我又不是不回來了!我還會出來找你們玩的,對不對?”

朱祐樘看她側頭對着他的微紅小臉,重重點頭,“自然。”

雅間外興王招呼何青岩出去,衆人遂一起步到廊上,原來興王已叫掌櫃打烊,臺上清空,何青岩坐在正中,撥弦而奏。

一夜話少的銀耳此時也默默走到臺上,和琴而歌。

幸好,不是什麽離別恨歌。

只是,眼前錢福深深凝着何青岩,遠處銀耳遙遙望着錢福,于他們而言,終是糾葛。

可于李慕兒而言——

時光仿佛又回到錢家小院,數月的快樂相伴,人來人往,在她醉意朦胧的思緒裏紛紛重現。多年後再憶,才恍然驚覺,這原來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了。